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村庄的包浆

2018-02-28 08:41 来源:中国亳州网-亳州晚报 我要评论(0)

核心提示:苇子空心,但是一骨节一骨节的。村庄的包浆,却在时代的变迁中隐身了。它承载村庄的岁月和故事,又潜藏于流动的时光里。

◎石家友

从某个公众号里学了个新词:包浆。

在我熟识的词语中,寻它不着。所以我说它是新词。那是个介绍文玩知识的公众号。它说,器物表面由于长时间氧化,会形成一个氧化层。这个氧化层,就是包浆,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光泽。一件东西,年代越久远,包浆越厚实,越能显露出一种温存的旧气。

由此看来,包浆是及物的。物的年纪与沧桑,就藏在那一层包浆里。好吧。一个村庄,该是够大的物了吧。那么村庄,也该是有包浆的。它见证着村庄的变迁,述说着村庄的人事。

村庄的包浆,躲在农舍里的拐角。我老家那个唤作池家岗的皖北村庄,每家每户旧屋里的犄角旮旯,都有一堆一堆的旧物。一拨拉,就是一股子霉气,也是久远的旧气。一件一件淘汰了的农具,才再现真容。大大小小的农具上,布满灰尘。几乎每一件,都有一个遥远的故事。

我在我家旧屋北头西北角,寻到一个小物件,篾瓣子。那是旧时农家以苇子为原料,剖成苇蔑的工具。长约三四寸,直径寸许,大致的圆柱体。握在一只手里,正好。一端平齐,另一端有学问:正中间是个尖头的小木棍,沿着它向外斜撇均分,凿开三个宽约半个厘米的坡坡缝隙,由深到浅,浅处直至圆柱的正中间的表面。

篾瓣子也叫蔑锼子。我寻得的这个,是三瓣馊子。对粗大些的苇子,要用四瓣锼子。细小的苇子呢,拿剖篾刀直接剖开,就行。篾瓣子握在右手里,左手拿苇子的根部,正中心对着尖头小木棍,沿旁边的缝隙朝里送,出来的就是三根苇篾子了。碾压皮实,就可以编席子了。苇子空心,但是一骨节一骨节的。骨节连接处,则是实心的。剖篾子,不用力气,剖不了。看到这个篾瓣子,眼前就浮现出我的祖父剖篾子时,龇牙咧嘴的模样。

这个蔑瓣子,何时制作的,不详。但至少,该是我祖父年轻时就制成的物件。我父亲长大成人,又接着用。父亲在世时曾笑说,这蔑瓣子是个传家宝,要一代一代传下去呢。现如今,它只能蜷缩在暗无天日的角落里。还好,没扔掉。堆堆摞摞的旧屋里,还有它的栖身之地。

村庄的包浆,刻在村里机井的井口处。有些年头的村庄,都有一眼机井的。井很深。有说几十米的,也有说一百米的。没人说得清。因为说的人,都不是打井的亲历者。打井之初,一定是有深度的。但一辈辈传下来,就没人知道到底有多深了。人们知道的是,井水清亮,干净。家家户户都从那里挑水吃。很多地方都有“母亲河”一说。于村庄而言,说每个村庄都有一眼“母亲井”,似乎更贴切。

村庄的“母亲井”,大都在村子的正中心。如果把村庄看成大概的一个圆,它的圆心,恰好就是“母亲井”的所在。池家岗的井,就是这样。我在距离池家岗西北方几十里地的一个叫张大庄的村里访井,发现那里的井,也是这样。从井的位置可以看出,当初打井时,人们对公平的一种自觉认同。对村里人来说,家家户户吃水的水源地,没有比在正中间更公平的了。

当然,现今村庄的“母亲井”都已经废弃。20世纪90年代,村里人家兴起一股打压水井的热潮。家家户户的院里院外,都有一眼井。省了到机井里挑水的力气,但吃的却是浅层水。压水井的深度,不过就二三十米。这个病那个病的,都来了。后来呢,公家开始改水。建水厂,埋管道,接水龙头。村里人跟“母亲井”的距离,越来越远了。

我想说的是“母亲井”的井口。那天,我在池家岗里瞎逛荡,走到那废弃已久的机井旁边。我弯下腰,扒拉开上面厚厚的一层杂草。很是费了一番功夫,总算找到了井口。那一瞬间,我怔住了。真的,我很震撼。井口内壁的四周,齐刷刷地刻着一条挨一条的勒痕。尽管有青苔杂物的遮掩,每一条勒痕还是清晰可见。

常识告诉我,勒痕一定不是有人着意刻上去的。每一个有村庄生活经历的人都知道,那勒痕是系在水桶上的井绳与井沿之间长期摩擦,而“勒”出来的。挑水吃的时代,人们担着一副空桶到井边。用又粗又长的井绳系着桶的上梁,把桶丢进井里。灌满了水,再使劲向上“拔”井绳。两桶水都“拔”上来,挑着回家,倒在锅屋里的大水缸里。那时的早早晚晚,都能看到由家而井,由井而家的挑水人。就这样,经年累月,井绳与石质的井沿摩来擦去,竟勒出了那么深的痕。

看见井口的这一圈痕,眼前由不得人地过电影:水桶丢下去,再拉上来,一丢一拉,一弯腰一起身,一根井绳联结着井下井上,挑水人吭吭哧哧地喘息……可能一家人就等着那一担水,也可能一缸水就差那一担水才满缸。谁知道呢?但我想,那一圈勒痕知道。它肯定记得住每一个挑水人,他们丢桶、“拔”桶的动作,以及扎堆挑水时他们在井边的叙谈。

文玩器物的包浆,都在表面,易于把玩和分辨。村庄的包浆,却在时代的变迁中隐身了。它承载村庄的岁月和故事,又潜藏于流动的时光里。

Tags:村庄 包浆 挑水 苇子

责任编辑:bzbslh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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